哈工大SCIR秦兵教授在ChinaMM 2026专题论坛特邀报告:大模型时代的科研品味

发布时间:2026年10月27日 15:43:23 阅读次数:10

2026年7月30日上午,ChinaMM 2026(中国多媒体大会)专题论坛“大模型时代科研审美与研究范式”顺利举行。随着大语言模型技术的迅猛发展,科研的生产方式正在发生深刻变革:论文数量爆炸式增长,文献调研、代码实现、实验执行乃至论文成稿等执行环节正被AI逐步接管。这一变革带来了新的机遇,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:在产出空前丰富的时代,如何判断什么问题真正值得研究、什么方法真正称得上好,成为业界与学界共同关注的焦点。

哈尔滨工业大学社会计算与交互机器人研究中心(SCIR)秦兵教授应邀在论坛上作题为“大模型时代的科研品味”的特邀报告,从品味的哲学内涵出发,系统阐述了科研品味的两大核心要素,并探讨了大模型时代品味之于研究者的独特价值。以下是报告主要内容。

秦兵教授没有直接从科研谈起,而是先从生活与哲学的角度追问:品味到底是什么?提到品味,人们会想到摄影、音乐、烹饪、穿衣,甚至字体与代码。品味不在远方,它藏在日常的每一次选择里,选择的背后是同一种能力:判断力。

日常语境下,品味指一个人对美、艺术、文化与生活方式的偏好和判断。康德在《判断力批判》中给出经典定义:“品味,是一种不带任何利害关系的审美判断能力。”它不在于知识的多少,而在于面对具体事物时作出判断的能力,关注事物本身的好坏,而非实际用处。

品味为什么难以描述?休谟的回答是:“品味本质上是一种情感,而非理性判断。”“品”是品评与判断,“味”是滋味与直觉,像尝出食物的美味那样,无需论证,一尝便知。情感先于论证抵达,所以品味难以言传,需要长期的熏陶来养成。

把这种判断力带进科研便会发现,科研同样是一门需要品味的手艺。

科研品味,是研究者在选择问题和设计方法时所依赖的底层判断力,它与智力和算力无关,是长期学术训练形成的直觉。品味出众的研究瞄准核心难题、方案直达本质,品味欠佳的研究追逐热点、堆砌模块。同样的领域,不同的品味,通向完全不同的学术道路。

好的科研品味,落在两个判断上:一是研究问题,判断什么值得做;二是研究方法,判断怎么做。前者决定研究的方向,后者决定研究的路径。

什么样的问题值得研究?图灵奖得主理查德·哈明有言:“如果你不研究重要的问题,就很难做出重要的工作。”OpenAI联合创始人约翰·舒尔曼也强调:“选对研究问题的能力,比纯粹的技术功力更加重要。”两代研究者,同一个答案:研究重要的问题。

什么是重要的问题?秦兵教授给出三个判据:一是根本,优先选择长期有价值的根本问题,而非短期容易出结果的边角问题,例如Hinton等人持续探索神经网络如何实现深层训练,盯住根本问题:怎样让深度神经网络有效训练,解决梯度消失问题。最终提出深度学习方案,后续激发CNN、Transformer整条技术路线,重塑人工智能领域;二是真实,区分真问题与伪问题,不制造人造任务,例如:行星运动是宇宙的规律,开普勒从中提炼行星运动规律,具有普适的理论价值;三是空白,DeepMind团队长期坚持攻关蛋白质折叠预测这个冷门基础问题,最终推出AlphaFold,填补结构生物学几十年的核心空白。

经典论文的选择印证了这三个判据:AlexNet、ResNet追问能力的根本边界,Word2Vec、GAN回应表示与生成的真实需求,Transformer、BERT与GPT走进当时无人回答的空白。因此,成为经典论文的前提,正是解决一个重要的基础性问题。

秦兵教授团队的CodeBERT(EMNLP 2020)正是这样的实践:它问的不是某个代码任务怎么做,而是编程语言与自然语言能否共享同一个预训练基座。这一问一旦有了肯定的答案,代码检索、生成、翻译等方向随之展开,它成为代码智能工作的公共起点,被引已逾五千次。

另一条路径,是把重要的问题定义成公共的标准。李飞飞团队的ImageNet把“机器能否看懂世界”定义成公共评测,托举起此后十年的深度学习浪潮。同样的思路,秦兵教授团队参与组织了SemEval细粒度情感分析国际评测(2016),统一任务定义、数据与评价体系,十年来一直是该方向的公共基准。

因此,好的问题品味,就是瞄准根本的、真实的、空白的问题。

接下来是第二个判断:什么样的方法称得上好?迪杰斯特拉说:“简洁,是可靠的先决条件。”霍尔在图灵奖演讲中说:“设计要么简单到明显没有缺陷,要么复杂到没有明显的缺陷,前者远为困难。”两位图灵奖得主的答案如出一辙:好的方法,从追求简洁开始。

秦兵教授特别辨析了“简单”与“简洁”:简单是没想清楚的省略,没有深入到问题内部;简洁是想透之后的克制,穿过复杂性把本质提炼出来。正如奥卡姆剃刀所主张的,“如无必要,勿增实体”:简洁不是少做事,而是剔除多余的假设、组件与包装。

简洁的方法,自然地可扩展:假设少、部件少,方法才通用,才能随数据与算力一起增长;方法每多一个精巧的部件,就多一处随规模断裂的关节。正如萨顿在《苦涩的教训》中所言:“最终赢得胜利的,永远是那些能充分利用数据和算力的通用方法。”

改变时代的方法,都出奇地简洁:PageRank用一条网页投票原理支撑起搜索引擎,Word2Vec去掉一切非线性,ResNet只添加一条残差连接,把输入直接加到输出,网络深度便从二十层扩展到上千层,Transformer去掉循环与卷积、只保留注意力。每一个都是减到不能再减的设计。

秦兵教授团队的实践同样如此。中文全词掩码技术只把掩码单位从“字”改成“词”,不改架构、不改目标、不加参数。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多加,它才能即插即用,成为中文预训练的事实标准,被引超过两千次。

第二项实践针对情感词向量。传统的词向量学习只利用上下文信息,“好”与“坏”这类上下文相近但情感极性相反的词语,会被映射到相近的向量上,这是情感分析长期面临的基础缺陷。

解决之道出奇地简洁:只在词向量的训练目标中加入一项情感信号,损失函数一处改动,向量便自带情感,可直接迁移到各类情感分析任务。网络与经典的C&W模型完全相同,仅输出层多出一路情感监督,成为情感分析的对标基线,被引近一千七百次。

第三项实践是《大词林》,一个中文开放域上下位知识图谱。它把上下位关系归结为词向量空间中的一个投影变换,判定只需一次投影加一次距离比较。原理一句话,支撑起3,000万实体、18万上位词的自动化知识体系。

因此,好的方法品味,就是用最简洁的方法,撬动最根本的问题。

大模型改变了科研的生产方式,品味的价值也因此愈发凸显。

一组数据勾勒出现状:arXiv单月新增论文在2026年6月达到32,040篇,NeurIPS投稿量十年间增长约12倍,AAAI 2027投稿ID突破50,000、创下历届之最。产量爆炸的时代,稀缺的不是产出,而是判断。

面对每月数以万计的论文洪水,品味就像一道滤网:洞察力、审美、表达都是它的体现,决定什么值得读、什么值得做、什么值得写。论文越是爆炸,这道滤网越关键;有意识地提升品味,是这个时代研究者的必修课。

品味从何而来?秦兵教授给出五个可以践行的习惯:精读领域经典,多听主旨报告,与高品味者同行,选题前自问三句,以及跨学科与艺术的熏陶。爱因斯坦拉小提琴,达芬奇兼画家与工程师,艺术的审美滋养科学的品味;品味可以通过不断的训练获得。

当AI也能写论文,品味更加珍贵。生成想法、设计实验、撰写成稿,研究的执行环节正被AI逐步接管,而人保留的恰恰是判断:问什么,哪个问题是基础性的?怎么答,哪个方法是简洁的?把执行交给AI,把判断留给自己。

在学科交叉的三重浪潮中,品味更加彰显:AI for Science,AlphaFold解析蛋白质结构;Science for AI,神经科学启发注意力机制,统计物理孕育扩散模型;AI+X,计算社会科学、数字人文成为新的学科建制。交叉不是拼贴,而是要在学科的接缝处寻找基础问题,用简洁的方法沉淀成果。

展望未来,稀缺的能力在不断演化。软件时代,Linus Torvalds说“Talk is cheap. Show me the code”,稀缺的是代码;大模型时代,这句话被改写为“Code is cheap.Show me the conversation”,稀缺的是与模型的对话;智能体时代,思考可以外包,理解不能,稀缺的是理解。演化到最后,是品味。

回到今天的问题,报告凝练成三句话:品味,是一种判断力;科研品味,等于重要的问题与简洁的方法;大模型时代,执行正在被替代,判断愈发珍贵。

当我们拥有完备的理论、充足的算力、便捷的工具,人与人科研差距的终极分水岭,正是科研品味。

报告在这样一句寄语中结束:愿我们的下一篇论文,经得起十年之后的回望!

本次报告由哈尔滨工业大学SCIR实验室秦兵教授、冯骁骋教授与博士毕业生冯夏冲等合作完成。